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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之傑

   
  明代畫家徐文長,一生坎坷,夙有心疾。本文考定徐氏之精神症狀,推斷徐氏患有焦慮症;四十五歲時之「發狂」,則推斷為躁鬱症,並伴有幻聽等幻覺。研究徐氏之病史學,有助於了解其人其畫。

  前言

  徐文長是明代著名畫家,他在繪畫上的最大成就,在於開創了水墨大寫意花卉。文長之前,畫家描繪花卉大多著意花卉的自然形貌;文長創立了一種用筆特別放縱,具有水墨淋漓效果的花卉畫體。文長的開創,使得大寫意花卉成為花卉畫的主流,其影響一直及於近現代。徐悲鴻評為「近世畫之祖」,應非過譽之詞。

  徐文長的開創水墨大寫意花卉,當然和他的天賦有關。但另一方面,也不能不考慮他的人生際遇,特別是長期精神疾患的折磨。荷蘭畫家梵谷的精神疾患,各種傳記率皆敘述甚詳;然而「中國的梵谷」--徐文長,其精神疾患方面的研究卻幾近空白。研究古代名人疾病的「病史學」是醫學史的範疇之一。像徐文長這樣一位畫家,如果不探究其病史學,對其藝術恐難深刻理解。本文試圖一探徐文長的精神疾患,為研究徐文長者獻曝。

  徐文長其人

  徐文長(1521-1593)名渭,以字行;別號青藤道士、天池山人等。浙江山陰(今紹興)人。父為舉人,曾游宦西南各省,回籍後娶妾,生下文長。文長出生後百日,其父過世。十歲時其長兄經商失敗,家計破產,生母被遣送出門。十四歲時嫡母去世,只得依靠長兄過活。二十歲中秀才,在鄉里漸有文名。但從二十三歲至四十一歲,曾七次參加鄉試,結果都名落孫山。

  徐文長二十一歲時娶潘氏,並入贅潘家。潘氏善體人意,岳父對徐文長也備極愛護。考試雖不得意,生活尚稱平順。但好景不常,二十五歲時長兄因誤食丹藥而死,又因興訟祖產變賣一空。二十六歲時,潘氏復一病不起。二十八歲時,離開岳家,賃屋設館,以教書糊口。或許為了排遣寂寞,文長從習畫逐漸變成知名一方的畫家。

  由於應試,文長多次來往山陰、杭州之間,結識了不少知名之士。文長三十七歲時,總督東南七省軍務的胡宗憲聞知其名,聘文長為幕客,為其代理奏章、信札。文長放蕩不羈,胡宗憲並不以禮法相約束。

  徐文長四十一歲時娶繼室張氏。四十二歲時,奸相嚴嵩被明世宗(嘉靖帝)革職,胡宗憲被視為嚴黨而解京問罪,一時幕客四散,文長只得返回山陰。四十三歲時,應禮部尚書李春芳聘赴京,旋求去。四十五歲時,胡宗憲瘦死獄中,文長深受刺激,因而精神失常,他寫了〈自為墓誌銘〉,曾用三寸長釘刺入耳竅,更於翌年因懷疑妻子張氏不貞而殺妻入獄。

  按照《明律》,殺人當死,幸經同鄉好友狀元張元忭等營救,於五十三歲那年除夕獲釋。文長出獄後,曾往南京遊歷,並應故友之邀到過宣化、北京。六十一歲後,一直住在家鄉山陰,以賣字鬻畫渡日,生活更為孤苦。七十三歲時,自作《畸譜》(年譜)一卷,在貧病中與世長辭。

  徐文長的成就是多方面的,除了詩文書畫,還精研戲曲,所著《南詞敘錄》,是研究南曲的重要文獻;《四聲猿》(收四個短劇)的〈狂鼓史〉(擊鼓罵曹)、〈雌木蘭〉(木蘭從軍),則以各種形式在舞台上流傳。此外文長還注釋過佛書、道書、醫書;年輕時更寫過琴譜,甚至練過劍術。文長曾說:「吾書第一,詩二,文三,畫四。」但論者咸認其繪畫成就最大。文長是水墨大寫意花卉的主要創始人,他在國畫中的地位,絕不亞於梵谷在西方繪畫中的地位。

  徐文長死後不久,某一夜晚,公安派(也稱性靈派,明代散文派別)領袖袁宏道在文長同鄉陶望齡家裡,無意中看到文長的詩文,不禁驚呼不已,連熟睡的僮僕都被吵醒。在袁宏道和陶望齡的發掘下,文長從「名不出越」而揚名全國。

 

 


  徐文長的精神疾患

  徐文長的精神疾患始於何時已不可考。文長二十一歲時娶元配潘氏,二十六歲時潘氏因肺疾去世。文長在〈亡妻潘墓誌銘〉稱讚自己的妻子:「與渭言,必擇而後發,恐渭猜,蹈所諱。」可見文長年輕時即已多疑善謗,人格有違常人。

  徐文長四十歲時,在寫給胡宗憲的覆信〈奉答少保公書〉中,已直言自己精神違常。當時文長請病假在家,宗憲常派人賚書問候,或請其代撰文字。現存文長覆信五封,在第一封信中說:「渭犬馬賤生,夙有心疾,近者內外交攻,勢益轉劇。心自編量,理不久長,若欲療之,又非藥石所能遽去。」在第二封信中說:「緣渭前疾稍增,夜中驚悸自語,心系隱痛之外,加以四肢掌熱,氣常太息。每因解悶,少少飲酒,即口吻發渴,一飲湯水,輒五六碗,吐痰,頭作痛,盡一兩日乃已。志慮荒塞,兼以健忘,至於髮毛日益凋瘁。形殼如故,精神日離。」在第五封信中說:「更擬向前迎候,才出休邑數里,身熱骨痛,重以舊患腦風,不可復支。」

  徐文長在信中所說的夜中驚悸自語(睡眠不穩惡夢囈語)、心系隱痛(肋間神經痛)、四肢掌熱(交感神經興奮)、口吻發渴(口乾)、頭作痛、志慮荒塞(注意力不集中)、健忘、髮毛日益凋敝(毛髮變少變乾)、腦風(頭痛)等症狀,正是焦慮症(俗稱神經衰弱)的症狀。說明在四十歲時,可能是焦慮症的精神疾患,已折磨他很久很久了。

  徐文長在自訂《畸譜》:「四十一歲,取張,應辛酉科,復北,自此祟漸赫赫,予奔應不暇,與科長別矣。」四十一歲第七次應試失利,精神疾患趨於嚴重(祟漸赫赫)。四十二歲時胡宗憲被執,可能因害怕牽連而進一步惡化。四十三歲那年冬天,文長應聘擔任禮部尚書李春芳的幕客。李待幕客如奴僕,文長不能忍受,翌年退還聘金求去,不意為李所拒。《畸譜》:「四十四歲,仲春,辭李氏,歸。秋,李聲怖我。復入,盡歸其聘,不內(納),以苦之。蓋聘之銀為兩滿六十,出李之門人杭查氏。予始聞怖,持以內查,查不內,故持以此歸李,李復不內,故曰苦之。是歲甲子,當科,而以是故奪,後竟廢考。上文曰長別者是也。」所謂「李聲怖我」,可能真有其事,也可能是文長的被害妄想。對精神疾患者來說,其思維言行很難以常理加以論斷。

  徐文長甲子科的「廢考」,加上翌年獲悉胡宗憲的死訊,使得文長的精神疾患更加嚴重。文長四十五歲時的精神失常,一般解作「發狂」(文長亦自稱發狂,見下引〈海上生華氏序〉),他的以錐刺耳等自慘行為,一般解作「自殺」。從陶望齡〈徐文長傳〉及袁宏道〈徐文長傳〉至今,研究徐文長者莫不採信此說。筆者研讀文長著述,對「發狂」和「自殺」卻另有見解。

  首先,筆者不認為文長曾存心自殺。有關徐文長「自殺」的傳聞,主要來自其〈自為墓誌銘〉及〈感九詩〉以及陶望齡及袁宏道的〈徐文長傳〉。〈自為墓誌銘〉可視為孤憤之作或遊戲之作,不可當真。〈感九詩〉的「負痾知幾時,朔雪接炎伏。親交悲訣詞,匠氏已斤木。九死輒九生,絲斷復絲續。……」只能解釋作者的絕望心情,並不能直解為自殺九次。至於陶、袁二氏的記載,可能取自巷議街談。陶作說:「及宗憲被逮,渭慮禍及,遂發狂。引巨錐剚耳,刺深數寸,流血幾殆。又以椎擊腎囊,碎之不死。」袁作說:「或自持斧擊破其頭,血流被面,頭骨皆折,揉之有聲。或槌其囊;或以利錐錐其兩耳,深入寸餘,竟不得死。」用斧頭劈頭和以槌子擊碎陰囊等「自殺」方式,並不見於文長著作。唯一見於文長著作的以長釘錐耳,作者根本就沒承認那是自殺。

  徐文長自訂《畸譜》四十五歲條,記下以釘錐耳的事(詳後)。在〈海上生華氏序〉一文中,更記下此事始末:

  予有激於時事,病瘈甚,若有鬼神憑之者。走拔壁柱釘,可三寸許,貫左耳竅中,巔於地,撞釘沒耳竅,而不知痛。逾數旬,瘡血迸射,日數合……遍國中醫不效。有人言華氏者,客遊多傳海上方,試令治之,幸而癒。至則問其餌,兩物耳,以入竅中,血立止;乃用聖母散,三十服乃起。因與往來,日問方,無窮盡。……

  說明病因是「激於時事」(當係胡宗憲死訊),病症是「病瘈甚,若有鬼神附之者」。至於釘子刺入耳竅,是跌倒時撞的。事後文長曾到處延醫治療,並與醫者華氏相往還,實在看不出有求死的跡象。

  關於徐文長四十五歲時的「發狂」,似乎尚未見學者以精神醫學角度加以分析。從「發狂」時文長尚能撰寫〈自為墓誌銘〉,錐耳後尚能自行延醫治療,說明他的精神活動並未與現實脫節,人格也沒有崩潰,所以他的「發狂」並不是精神分裂。筆者反覆推敲,推斷文長四十五歲時的「發狂」可能是躁鬱症。此症由躁症和鬱症兩種症狀構成,躁症通常在先,發作急速,連續數日乃至數月。這時患者精神亢奮,狂躁不安。躁症發生過後,遲早會發生鬱症,這時患者精神鬱悶,悲觀消極。躁症和鬱症間的間歇期,通常大致平安無事。文長大概於四十五那年夏季發作躁症,並於躁症期之後--可能是當年秋季--寫下〈感九詩〉:〈自為墓誌銘〉可能也是這時寫的。

  徐文長將自己的精神疾患稱之為「易」。《中國醫學大辭典》釋「易」:「變易也,猶言反常。」徐文長通曉醫理,他所說的「易」,應與上述解釋同義。根據《畸譜》,文長共「病易」四次,茲抄錄如下:

  四十五歲,病易,丁(釘?)剚其耳,冬稍瘳。

  四十六歲,易復,殺張下獄,隆慶元年丁卯。

  五十八歲,春,某起者。孟夏,擬至徽弔幕,至嚴,祟見。歸,復病易。(孟夏,擬至徽州弔胡宗憲,至嚴州時祟現,歸後復病易。)

  六十一歲,是年為辛巳,予周一甲子矣。諸祟兆復紛,復病易,不穀食。

  證之徐文長詩文,他精神反常時的症狀正與躁症發作時的亢奮狀態相合。除了〈海上生華氏序〉可資佐證,詩〈喜馬君世培至〉說得也很清楚:

  仲夏天氣熱,戒(戎?)裝遠行遊。訪我未及門,遇子橋東頭。時我病始作,狂走無時休。吾子一見之,握手相綢繆。卻云始作病,未可藥餌投。欲以好言語,令我奇痾瘳。……

徐文長精神反常之前,常有「祟」出現。文長所謂的「祟」,可能指幻覺。從《畸譜》六十一歲條的「諸祟兆復紛」,說明「祟」有多種,換句話說有時會出現多種幻覺。文長所出現的幻覺已無從查考,但從他以長釘刺入耳竅一事來看,四十五歲那次發病可能伴隨幻聽。幻聽者常誤認幻覺為實有,以釘刺耳,或許意味著刺向耳中的「祟」。文長可能在精神跡近崩潰的情形下,作出這種「與汝偕亡」的狂亂動作。這和梵谷因幻聽而割下右耳有其相似之處。

 


  結語

  徐文長的精神疾患應與其童年經歷及其成年後的際遇有關。文長出生後百日喪父,十歲時生母見逐。不正常的童年生活,不可能不影響他日後的人格發展。文長二十六歲時喪妻;自二十三歲起,又屢困場屋。種種因素,導致精神失常。文長四十歲時自謂「夙有心疾」,筆者考訂其「心疾」可能為焦慮症。文長四十五歲時「發狂」,自謂「病易」,筆者考訂其發狂可能為躁鬱症。

  徐文長四十五歲時「發狂」,四十六歲時殺妻,坐牢七年,於五十三歲時獲釋。從出獄到去世的十九年,是文長創作力最旺盛的時期。徐文長的水墨大寫意花卉,喜歡畫雜遝的花木和糾結的蔓藤。無論濃淡疏密,無不風馳電掣,具有強烈的發洩意味,看不出一絲安寧。騷動的筆觸,緣自狂亂的心靈。研究徐文長的畫,不能不研究他的精神狀態。加入精神醫學的向度,或許更能掌握文長大寫意花卉的內含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