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篇文章由清蔚園榮譽館長沈君山先生著


  後面一頁,有一份手稿,那是吳大猷先最近在本校物理系開課的講稿。這份手稿,對清華有特別的意義,因此我們製版刊出,俾能長遠傳留下去。    

  吳先生教學應該近六十年了,在他從中央研究院退休之前,我們就想請他退休後到清華來講門課。說實在話,當時並沒有想要吳先生認真的來上課,只是深知吳先生喜歡「講評」,講是講物理、評是評時勢。一講到物理,尤其是基本觀念,吳先生就如魚入水,整個人生氣蓬勃起來。至於「評」,吳先生是有評無類,尤其我們這些晚輩中的Senior member,聽的教誨愈多。清華園是最適合吳先生講評的地方,因此我們請吳先生來教門課,多少也有點讓老先生悠游林下的意思。     

  卻不料吳先生是一點也不放鬆的。今年年初,吳先生交接了中研院院長,第二天我去他的寓所探望,只見一桌子攤開的書,滿頭銀髮埋首其中,振筆直書,所寫的就是要來清華授課的講義,現在已經兩個月了,每週都有二三十頁的手稿,物理系的許貞雄教授為之校對打字,雙方來 來往往,總要好幾次才完稿,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。管惟炎先生,是在蘇俄接受高等教育的,蘇俄的高等數理教學紮實著稱,現在吳先生的課每堂都去聽,管先生告訴我,實在還是受益匪淺。    

  吳先生第一次回台灣講學,也是在清華,是民國45年,離今天三十八年了。那時他在清華的研究所和台大的大學部各教一門課,分別是量子力學和古典力學,做助教的正是我。所謂助教,實在是一點「教」的意思都沒有。我在台大讀了四年,受了一年軍訓,但是因為那時是必修的兩年德文,始終沒有及格,所以還不能算畢業,要回到學校補修德文。德文課我是從來不上的,補修時還是照樣逃課,不過前輩同學指點我一條明路,從德國神父教的班上轉到一位周教授的班上,周教授是好心人也是當時物理系主任戴運軌先生的老友,承戴老師囑托,知道班上會有位叫沈君山的同學,可能不會來上課但不是普通的壞學生,能讓他及格 還是讓他及格。果然,第一學年我第一堂課去了,最後的考試也去了,當然是及格了。第二年我出了國,點名簿上還是有我的名字,每次點名 似乎也有人應到,周教授也不多深究,學年完了給這位在美國的沈君山 70分,那真是大學教育的黃金時代!     

  我在台大補德文課時,清華的原子科學研究所開始招生,那時留學之風 方興,物理系畢業的學生,最好的出國了,次好的考上清大的研究所(全國唯一的研究所),再次也已就業,梅校長慧眼識英雄,看中了在台大校園晃來晃去的主修籃足棋橋,玩有餘力再以及德文的沈某,找我去做助教。復校之初,最初的清華校址只有兩間房,在中華路,半年後遷去金華街,就是今天的月涵堂舊址,除了梅校長外,全校有四位兼任四位專任,兼任的四位老師是戴文軌、潘慣、方聲恆和吳先生。     

  四位兼任老師中,前三位都是台大的專任教授,吳先生則是從加拿大專程回國的,四位專任的是趙賡颺、卞學鈐、連誌玖和沈君山,分任秘書、講師、工友和助教。     

  助教的職務之一是送薪水,吳先生他們四位都是每月八百元。據說吳先 生是由胡適之先生特別請回來發展科學,另有高薪。四位專任中我的薪 水是每月280元,連誌玖先生都比我多一百元。不過無論如何,我名義上是助教,所以清華第一屆的研究生陳守信、林多樑等,到今天排起輩份來,恐怕總得叫我聲老師。還有,清大歷史上大學沒畢業而做助教的 好像只有兩人,另外一位前輩是大名鼎鼎的華羅庚,所以,這個清華遷台第一位助教的名義,我是不會放棄自我表揚的機會的。     

  助教的任務,除了送薪水和偶而陪著老校長去尋新校址外,就是幫吳先 生整理講義。那時電動打字機都還沒有,更不要說影印機了,吳先生寫好手稿,先要打字,這打字當時不是簡單的事,講義上複雜的積分微分符號,打字機上卻沒有,一般打字員都不會打,所以吳先生輾轉的請托一位他親戚的親戚,據說原也是學數理的打字。打好了,就交給我去油印,然後分給大家。第一次吳先生把手搞交給我時,還叮囑我仔細校讀 一下,我只有支支吾吾一番。天知道,我這個助教不是真的,什麼Lagrange,Schnodinger等,真是連名字都拼不對更不要說是物理內涵了,吳先生那次回來,是胡適之先生特別向老總統推薦,臺灣要發展科學,吳先生是不可多得的領導人才。所以吳先生非常的忙。但是他對教課,一點都不放鬆,每次準備了講義,油印發給學生,自己還要拿一份,看看有什麼筆誤之處--因為很快他就發現,我這位助教是靠不住的--第二次上課時,還寫在黑板上讓大家更正一番。     

   三十八年過去了,吳先生這「不放鬆」的精神,一絲一毫都沒有減退, 當然他現在有位靠得住的資深教授許貞雄助教,和那位未畢業大學生沈助教不能相提並論,但是每次看到許教授拿了吳先生再三修正的講義, 只為了一兩個符號文字推敲,和台北往往復復的通電話送傳真。就不禁回想起當年來,三十八年前清華復校的第一份講稿,沒有留下來,現在把吳先生最近的手稿刊出,一方面是向做人師的典範致敬,一方面也懷念那篳路藍縷的年代。  

   (編者按:吳先生的手稿, 和由李家同先生開始搜集的許多吳先生早期講學的手稿,現在都收存在清大圖書館,永留紀念。)